越画之矢，曰画之诗

作者：Admin 来源：优秀作文网阅读：时间：2008-9-18 9:34:08

我私下里认为，暮的画应该是他的骄傲。尤其是画面的色彩运用，平和淡雅过渡柔和，丝毫没有冲突的。那仿佛是揉进了羽毛一般的细致柔软。有人这样形容：把暮的画枕在头下睡觉都会做一个诗意的梦。苏翎对暮崇拜得是一塌糊涂，每次暮的画被当作是模范张贴在学校的“艺术之园”时，苏翎就不可抑制地拉住我的手狂叫：“天哪天哪，流光，是暮的作品耶！太棒了！真是太漂亮了！”老实说，我这人的优点之一就是有张厚脸皮，能够抵挡此时身边那些好像看ET般不可思议的眼神。我往往会推一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：“呃，不错，是挺好的。” 是真的么？不见得。唯美的画我见得多了，潜意识里真正期待的却是剑走偏锋的凌厉。也许不一定正确，但我还是固执以为这样的画最能引发共鸣，调动思想深处的莫测。那才是画家思想里无底洞隐藏最深的一片洞天。好的画，技巧只能屈居第二，高高在上的是作画的心情。苏翎因为自己的崇拜而加入了美术社，因为暮是社长。她原本一直嚷嚷着要我也陪她一同入社，但遭到我的坚决拒绝。我没有参加任何一个社团，虽然我会弹钢琴，会写文章，会跳舞也会有时候信笔涂鸦。但因为我这人生性散漫，是那种及其率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类型，所以加入社团对我而言是一种时间空间甚至于思维上的束缚。头脑发热是苏翎的专利，你一定见不到比她更为冲动的人了。从她加入美入社后，每天放学我总是看到她抱着一大堆画具嘴里叫着“好忙好忙！”一路飞沙走石就往社团冲。不过我估计她的“修行”成果应该不怎么样。有一次和她闲侃的时候她突然冒出来一句：“流光，你知道那个意大利伟大的艺术家梵高吗？暮很喜欢他的画的！” 我呆了两秒钟，无可奈何地拍拍她的肩膀：“我说小姐，如果我脑子没坏的话，梵高应该是个地地道道的荷兰合法公民啊。” “哦？是吗？呵呵……”苏翎的表情不像在笑，更像是脸部抽筋。自从苏翎加入美术社之后，我空闲的时间更多了。我开始一个人静静呆在家里边听音乐边画画。用那些珠圆玉润的色彩在空无一物的纸上尽情涂抹，没有主题旨意，只是随心所欲。甚至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画了什么，只是很单纯地觉得应该这样去画。我在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我的画，那些色泽如同鬼魅蠢蠢欲动。我常常静坐在光滑的地板上欣赏着那些被苏翎评价为“乱七八糟”的画，看着看着就会不自觉笑出声。秋天一脉相承的金色味道总是我的挚爱。十月，美术社集体参加了一个很有名望的绘画大赛。暮不负众望轻而易举俘虏了第一。校会上，我看见他亲手从校长手中接过奖杯，台下掌声雷动，苏翎在我耳边激动地声音打颤：“太棒了，对吧？对吧？”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，我发现那少年并不开心，没有任何骄傲或是释怀。完全是一尊苍白的木雕。有几家杂志报社来采访暮。据说虽然这次比赛高手如云，但暮赢得没有丝毫悬念，初赛、复赛、决赛，一路领先到终点。对记者们穷追不舍的提问，暮回答最多的就是“是”“不是”“有”“没有”“嗯”“啊”“哦”。记者们不满足，又在校内采访起其他学生。 “你认为楚暮同学是一个怎样的人呢？”记者随手从人群中拉出一个女生。 “嗯，有才华，细心温柔，我们都很喜欢他的！”那女生对着镜头眨巴眼睛，说话的语气细得像蜘蛛丝。我在一旁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，正欲走开，却被记者拖住。他递给我一张暮参赛作品的照片问：“你觉得楚暮同学此次获奖作品怎么样？” 宁静的白，透彻的蓝，画面纯净容不下一点点杂志。那是缠绵又悱恻的画，画里有正在祈祷面相温柔的天使。没有触目惊心的突兀，画就是画，简单的视觉享受。延续了暮向来的画风，八面玲珑很讨巧的一幅作品。我皱皱眉头，就是这样一成不变的风格？没有感情渗透的画，这人在作画的时候究竟有没有觉得快乐？ “是张很能哗众取宠的画。太平凡了，而且平淡，色彩方面没有任何视觉冲击的快感。我不认为这是用心画出的作品。总之，充其量只是好作品，但不是好画。”我撇着嘴角讽刺一样对着话筒陈述。掷地有声。暮一直低垂的头突然抬起来，以那种仿佛见微知著的眼神打量我。身边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，我将照片还给那个记者，大步流星走开。我的那番说辞自然不会被刊登，那些文章里全部都是赞美之词，浮华连篇。我并没有在意，这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。只是意料之外的事在两天后发生。那时候我正望着窗外出神，苏翎像是脚下装了风火轮“嗖”地冲进教室。她把一张“邀请函”塞到我鼻子下面：“美术社正式邀请你的加入！” “啊？”我莫名其妙。 “社长决定的。”苏翎很得意的样子，仿佛后话是“看吧！早就让你一起来的！” “我不是说了不参加任何社团的么！你帮我退回去吧。” 苏翎连摇头带摆手：“不行不行，这是任务！完不成任务可是没脸回去见社长了。不想去的话你自己去说。”话音一落“嗖”地没了影儿。无奈，我只有找到暮的班上对他说：“实在对不起，我对参加社团没有兴趣。” 他倒不见失望：“即使不想参加，我也想请你今天来美术社看看。行么？” “放学之后？” “放学之后。” 放学之后我拖住苏翎：“一起走吧，我也去美术社。” “可是今天社团休息呀！” “休息？！” 我只有硬着头皮一个人向美术社移动。（其实应该说是“蠕动”更为恰当。可是……怎么，当我是什么了！）到美术社的时候暮正在忙着从隔间的小仓库搬什么东西。见我进来就招呼：“先坐一会儿吧，一会儿就好了。”然后就又钻进满是灰尘的仓库搅出一阵阵烟雾。 “你是叫流光么？我听苏翎好像是这么叫你的。” “嗯，全名莫流光。” “莫流光？别有深意啊。” 我看着他忙，有些不自在：“我来帮忙吧。” “不用不用，这就好了。”他抱着一大摞东西跌跌撞撞走出来：“这些是想给你看的。” 画，是画，全都是画，叠起高高的一大摞。但那些画面看起来既粗糙又干燥，好像是生了锈的金属被杂乱无章堆放在一起。没有静谧的柔和，那些色彩纷纷闯进视野放浪形骸，伸展干枯坚硬的手臂。 “那个……怎么样？”暮问得有些不安。 “也许不见得会得到欣赏，但是我觉得这些画是作者生命的分身，很有味道。是谁画的？” “是我。” “咦？完全看不出来啊！颠覆了以往的画风嘛！”我的手指小心翼翼拂过画面。 “这些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哦，你是第一个看到的。”暮轻轻一跳坐上桌子，拍着手上的灰尘。 “看样子在仓库放了很长时间啊。为什么不拿出来？这样好的画，为什么不对外人展示呢？” “流光，”暮埋下头：“我是个有理想的人，我爱画画，那是我全部人生意义的所在。这些画是我以前画的，那时候我觉得画画是一件幸福的事情，我希望像梵高一样用自己的画风来崭露头角得到赏识。但是我没有想到现实与梦想毕竟有着可能被无限放大的差距。没有人喜欢这些作品，我的老师甚至说如果我不改变自己的画风就不再教我。我也矛盾过，是要继续执著于自己还是执著于大众。你也知道吧，一个人被打击得多了，自然也会变乖。梵高和毕加索也是在死后才成名的啊。你说得对，那样的东西也许是好作品，但绝不是好画。真正尽美的画，全部在这里。”他的眼神爱怜，注视着落满灰尘的那些画。我不再言语，一张一张擦拭画上覆盖的灰尘，静静看着勾魂摄魄的感情从四面八方宣泄出来，流淌过我们的双脚，双腿，手臂，脖颈，在眼前演着深刻的哑剧。一幕又一幕，尽是些百孔千疮的无奈，冰消瓦解的暖意。我们，谁承担得起暴戾恣睢的现实？谁能涉过险滩激流挣扎过梦想的彼岸？ “流光，听说你也会画画。能画一幅你的画给我看看么？”暮突然开口。 “我只是自己画着解闷的，没你那么专业。” “没关系，那才是你的画嘛！” 于是我提着画笔，重现了让我觉得幸福的画面。我曾望着它们满足地笑，我们之间哪里都有耳鬓厮磨的温情。我的画，好比就是我的恋人。 “真好，自由的笔风。我就画不出来。”暮的神情羡慕。 “怎么会画不出来？我来教你最简单的画法吧。”我换上干净的画布，随手抓起一大把画笔，端着调色板走到距离画架两米远的地方。 “看好了，就像这样。”我将画笔在调色板上一扫而过，扰乱了所有色彩，然后狠狠把画笔向画布上掷去。干净的画布上立刻被撞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。暮在一旁高兴得手舞足蹈：“哈，原来如此。我也要试试看！” 那个下午，我们画了一幅空前绝后的作品。叛逆的半流质从水漏里滴出来，一滴一滴溅成旷世的传奇。画笔溺爱地在画布上刷下影影绰绰的凌乱痕迹，顷刻让空白凋零谢去。我们创造的残章，以这样别具只眼的口吻讲述那天风和日丽，逼迫梦想于仄间的枷锁终被破坏，成了浮光掠影的一个片断。我们把那些画全部挂在美术社的墙壁上，满满当当。暮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色手帕，结成一个结，他说这是用来奠念的，奠念以往所有“哗众取宠”的讨巧作品。暮说旅程自此重新开始，把所有他人眼中的丰功伟绩交于一列车。随后，向它挥挥手，要走了…… 悲伤的手指不会再去抚摸苍白的画框，它们都长出了轻飘飘的羽毛，一路默默斜着飞上去。云端，不会有煮鹤焚琴的嚣闹。从此我们的画笔信马由缰，在心绪烂舞的时候，一笔，就是无边的惊喜。后来暮向美术社的社员们宣布他将用自己的执著来打动所有人，不再因为他人的说辞而轻易放弃。让我和暮都有些吃惊的是，所有社员在看过暮的画之后，都只有一句话：“社长，你怎么画来画去总画得那么好啊！”暮当时愣了很久，愣了很久之后就笑了：“谢谢。” 这些都是苏翎转述给我的，不过我不丝毫不怀疑她所言的真实性。有人顺着那日的阳光，将灵活的手腕借给我，敏锐的眉目借给我，迟疑的脚步借给我，不可名状的思绪借给我。于是我捕捉了梦想在一瞬间闪现的衣襟和侧脸，迅速把它们涂抹在画布上。不蔓，不枝。不蔓，不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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